• 那些似是而非的审判

    2009-03-0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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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重庆地产“窝案”手记   /经济观察报 张晓辉

    二月底的重庆正是倒春寒,外头还是有点冷,我顶着风跑来跑去,为了一些不相干也不认识的人。重庆地产“窝案”开审到现在,总算入了尾声,这意味着我可以不再蹲点、不用一天到晚找人打探贪官的消息。

    2009223日,重庆地产系列“窝案”中最重要的官员——蒋勇“悄悄的”在重庆一中院开了庭。我记得三天前,我还跟21的同行在猜测:到底“蒋勇”案,重庆方面是会选择在两会之前,还是两会之后。

    这的确令我想起2007年在上海跑社保案的情景,我记得审王国雄(王是上海社保案中第一位“公开”受审的官员)的时候也是这样,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征兆。那天我去上海一中院(重庆跟上海一样,都是在一中院审)的时候,本来以为跟香港拍电视剧一样,门口会是黑压压的一片全是媒体,结果除了我们之外,一家媒体也没有,我带了个实习生,被法院拒之于门外,天空下着大雨,我们东一脚、西一脚的踩在水坑里。

    重庆地产“窝案”要稍稍好一些。“风起云涌”(当地民间俗称)中的前三位,唐文锋、梁晓崎、黄云都是公开审理,这里的“公审”,是指允许媒体旁听,唯独蒋勇一案,重庆一中院的大门外倒真是黑压压的一群记者,一个都不让进。而蒋勇案又是最吸引众人眼球的,他是跟高院定义的“特定关系人”(情妇)同堂受审。

    就这样,蒋勇案在两会召开的前夕,公开受审了,法院那边意思是旁听人很多,媒体就没份了,每当这个时候,我总是羡慕那些国外的同行们,至少,旁听席上能够有个座位,而我们只有在门口的冷风中备受煎熬。

    重庆地产“窝案”起源于渝中区原副区长王政,200712传来法院宣判的消息,是死缓,贪了近1000万。

    我是2007年下半年到的重庆,跑完上海社保案之后,又赶巧碰上了重庆地产窝案。报纸上,百姓们看到的是政府公审公判大贪官,深感痛快,可是又有几个人知道案件背后错综复杂、千丝万缕的关系呢?说白了,我自己也弄不太清楚,这些个个都被判了死缓的贪官,究竟贪了多少钱,究竟还有多少人受了利。

    简单的举两个例子。一是重庆地产“窝案”的排头兵——王政案,被判死缓的时候,重庆有关方面私下透露消息,说是要抗诉,都死缓了还抗诉,这不意味着立即执行吗?后来中纪委督办,案件越审越深,抗诉一说不了了之。因此见报的判决是死缓,而百姓也觉得大快人心,觉得重庆方面反腐之力确实不同寻常。

    被判了死刑的倒不是地产窝案中的诸位贪官,而是一个名叫晏大彬的人,晏大彬乃巫山交通局局长,媒体报道的晏大彬是重庆三峡库区有史以来第一贪,贪了2000多万,尽管晏大彬退清了所有赃款,还是没有能够保命,法院判的死刑,并且是立即执行。

    其间有个小插曲。重庆当地媒体广为报道的晏大彬出事缘由——贪官所在小区楼上住户做防水实验(或者是修水管),叫物管打开晏大彬的房间,然后发现巨额现金,立刻报了警。

    对此,我觉得中国老百姓还是比较好忽悠,媒体的水平也实在太粗制滥造,如此不符合日常逻辑的假新闻,竟然说得跟真的一样。

    不合逻辑之处有二。一是晏大彬在房间里面放了巨额现金之后,又放心的把钥匙交给了物管,这样物管可以方便楼上的住户“修水管”或者是做“防水试验”;二是楼上的住户,不合常理的进入到陌生人的房间,发现巨额现金之后,激动之余,立马想到应该请警察叔叔也来看看这堆钱。

    晏大彬出事的时间,正是重庆当地召开两会的重要时刻。此时亦然有诸多联想,传到了记者耳中,包括这些钱是不是晏大彬用来跑官买官的,或者是他到底要用来做什么。尽管晏大彬如数退清了赃款,但是此案或许是因为没有中纪委的督办,因此晏大彬最终成了一名刀下亡魂。

    地产集团原董事长王斌受审的时候很安静,也许是组织上已经有过交代,总之,法官问什么,王斌就答什么,非常配合,倒是他的亲属,在旁听席上哭得厉害,最终实在呆不下去,只有退场。

    规划局副局长梁晓琦,也就是蒋勇的副手,出事之后,我跑到他家楼底下蹲了两个晚上,从下午6点到晚上9点,希望能够有什么人来,或者有什么家属过来,可以了解相关情况。结果空手而归,不过后来的经历,还是证明那两个晚上的探寻,还是比较值,走的时候我在他家信箱留个了纸条,开审前期,果然有其亲属电话过来,不过接下来获得的信息倒是没有什么价值——他们自己也在等“组织”上的通知,不知道梁晓琦究竟什么时候开审。

    在这些案件受审的过程之中,都有一个相似的特征,那就是组织上已经对法院、检察院和贪官本人已经有所交代,然后,审判在这个交代完毕之后,方能进行。

    我一直以为上海跟重庆,沿海与内陆,发达与欠发达地区,审判贪官的方式,也应该有所不同。结果令我大失所望,上海社保案与重庆地产“窝案”,几乎没有什么不同之处,唯一的区别就是,前者受审官员级别很高——中共政治局委员;而后者仅仅是一名厅官。

    还有很多细节,最终也只有写进采访手记里。比如蒋勇在建设部工作的经历,蒋勇与人大夫妇共同买卖ST盐湖,疯狂获利的炒股经历,就蒋勇个人工资而言,他无法成为ST盐湖的第五大流通股东,而这些金额,似乎也没有被重庆检察院认定。蒋勇与人大教授的妻子,有在同一单位共事的经历,唯一能够解释的就是,此蒋勇非彼蒋勇,由于我们在蒋勇案中无法查明身份证号码核对,因此,对我而言,这也只能说是一个无法证实的传言。

    当其他媒体都万分关注蒋勇个人的时候,我只好去盯他那个同堂受审的唐薇了,查唐薇并不难,因为她的消息,没有像蒋勇一样完全被封锁,至于怎么查,如何去采访,涉及到自己的饭碗,就不能说得那么透明和详细了。

    我记得同行看到唐薇的稿子时,大叹你小子可以去香港跑娱记了,我还不是没办法,这不都是为了工作吗,蒋勇已经有那么多兄弟们在盯,我又是孤军作战,不像某报一样,在重庆就有8个记者一线作战。

    蒋勇案确实挺特殊,花了金钱和情感,在特定关系人(实际上我也不太愿意说情妇之类的,虽然媒体都这么说)唐薇身上。侥幸的弄到两张唐薇的照片,当天发了稿,电话就一直没有停过。

    最远的一个电话是从黑龙江哈尔滨打过来的,说是当地广播电视报的,对蒋勇堕落的轨迹很感兴趣,接着那姑娘就加了我Q,非要跟我探讨一下,这个贪官的本性是什么,我拒不过,就开聊,我说你探讨堕落的轨迹没啥意义,因为这就是人性,人性如此,人性都是物质欲望构成的,从另外一个角度说,如果没有人类对物质无穷尽的追求与崇拜,人类社会也不会有今天如此的文明与繁荣。

    就好比哥伦布的探险,是为了寻找新大陆,新宝藏;比如贩卖黑奴,实际上促进了人种的杂交;比如美国的淘金热,实际上开发了西部;比如我们对外层太空的探索,实际上代表着我们要去追寻更好的物质。

    聊的过程中,又有一位上海信了基督教的朋友加入进来。她认为我太过于物质化而轻视精神层面了。

    可我觉得,人只有在不断的追寻物质化的过程中,才会有如今的科技,和如今的文明。人类的拜金并非人类的堕落,乃是人类文明的进步。

    而宗教,比如上帝,比如佛教,比如伊斯兰,比如共产主义,比如马列主义信仰,这些都只是为了方便统治阶层的统治,只有自由主义精神才是世间的永恒,无论在哪个国家,哪个社会形态。

    她指的精神,宗教,总之诸如之类的,都是一种意识形态,都是人类自我统治的一种需要。我们喜欢黄金,因为崇拜黄金,所以才会去挖矿,才会去其他国家侵略,才会去发现新大陆,才会去冒险,才会去推进人类社会的进步。如果不物质,没有欲望,就不会有征服、侵略与猎杀。

    一战二战实际上促进了现代工业的飞速发展,飞机,汽车,还有近代的计算机都是因为战争发展而来的。还有核能,如果没有二战,我们可能至今仍然在探索,如何开发新能源。

    战争就是资源的掠夺,也就是物质化的追求。因此,基于物质的追求和崇拜,推动了人类社会的发展。相反,精神上的制约,是方便统治人类社会自身,当然,其中很大一部分,是人类的自律,对此,我没有觉得这点不好。

    就这样,从蒋勇案的贪官轨迹出发,我们几人聊了半宿,而我呢,还是觉得主流的评论是对的,因为如果蒋勇不做规划局局长,或许会有一个新的李勇,张勇,或者王勇之类的暴露出来,一样成为重庆地产“窝案”中最为关键的重量级官员公开受审。

    你说对了,可能真就是体制上的原因,或者真的就是人类对物质充满欲望的本性。

    重庆地产“窝案”中还有很多蹊跷的细节,比如L地产公司,明明检察院有卷宗,然后起诉书中没有任何行贿的公诉,比如一些知名的企业,明明行了贿,房产物证俱在,而我也真的查到了具体的地址,但是检察院的公诉书中仍然没有出现。

    然后就有一些律师,拍拍胸脯,用着充满经验的口吻,告诉我,那些都是污点证人,法院方面不会深究其责任。然而疑问还是接踵而来,我看到的所谓污点证人,都是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,小企业,小地产商,那些更大的地产商呢?

    重庆地产“窝案”中,对于那些已经查实的行贿之外,我还查到了很多公司,当然我不便于公布,也无法公布。因为案子已经判了,该审的都已经审了,菜板上的肉,都已经炒熟了,吃进了肚里,谁还知道里面是否存有猫腻呢?

    就像咱们国家处理银行呆坏账一样,以前的错误,就此一笔勾销。一个新的轮回,注定又将重新开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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